刘世锦:警惕 “停工式降碳”,不计成本的转型不可持续,建议探索在适宜区域水平上进行碳核算
每经记者 张怀水 每经编辑 魏官红

10月9日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印发《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》,明确提出构建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经济体系,优化绿色发展政策工具箱,积极推进能源革命。
“十五五”时期是我国实现碳达峰目标的关键期、攻坚期。我国光伏、风电等绿色低碳产业快速崛起,但在实践中,出现部分地区为完成能耗指标采取停产、放假等极端做法。如何厘清降碳路径、校准碳市场效能、平衡绿色转型与宏观经济增长,成为亟待解答的命题。
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刘世锦在接受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(以下简称NBD)专访时表示:“绿色转型和发展是经济活动,必须遵循市场规律,不计成本的转型不可持续,缺乏竞争力的模式难以为继;只有成本低、效益好、竞争力强的绿色产品、服务和治理方案,才能得到社会的认同和接受。”
聚焦绿色发展过程中成本收益核算、降碳路径、碳市场作用等热门议题,记者与刘世锦展开深度对话。
中国绿色低碳产业快速崛起,2024年对GDP名义增量的贡献率近两成
NBD:《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》提出,构建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经济体系。目前绿色发展进入什么样的阶段?
刘世锦: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面临三大危机,即环境污染、生态破坏和气候变化。这三大危机均源于工业革命以来形成的技术体系和生产方式。工业革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产率提升和物质繁荣,但也造成了资源的过度消耗和生态环境的严重损害。
人类对危机的应对,同样经历了一个认知逐步深化、转变的过程。最初是末端治理,当时人们尚未认识到危机的根源,只是在污染产生、资源耗竭、生态受损之后采取被动的补救性措施,如工业废水废气净化后排放、退化生态区域简单补种等。这类措施虽能缓解局部问题,但无法从根本上遏制危机蔓延,治理成本高而效果有限。
随着危机加剧和认知深入,治理进入过程控制阶段。这一阶段不再局限于事后补救,而是将治理环节前移,通过优化工艺、规范流程、管控环节减少危害的产生,推动从“被动治污”到“主动控污”的转变,有效减轻了末端治理的压力。
近些年发生的一个关键转变,是将视野聚焦于源头创新。这是在对危机根源和创新意义深入理解基础上作出的重大选择。所谓源头创新,就是用低碳、零碳或负碳等新技术替代原有的高污染、高排放技术,通过技术创新与产业创新的相互融合,从源头上治理和消除危机,重构绿色增长的技术和产业基础。
总结来说,末端治理是事后补救,投入大、效率低、后遗症多;过程控制是事中优化,能减少污染产生,但难以根除发展模式的缺陷;源头创新则通过“换技术”重构生产方式和产业基础,是绿色转型和发展的治本之策。在资源、时间、精力有限的情况下,要尽可能将其集中于源头创新,避免力量分散,优化绿色转型和发展路径,不走弯路、不绕远路,以更短时间、更高效率实现既定目标。

刘世锦现任国合会中方首席顾问,是第十三届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,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。曾参加中共十八届三中和五中全会报告的起草工作,是国家“十三五”规划专家委员会委员,长期以来致力于经济理论和政策问题研究。 图片来源:受访者供图
NBD: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平衡是社会讨论最为激烈的话题,你多次提出绿色转型必须算清经济账。这笔账究竟该怎么算?
刘世锦:绿色转型和发展是经济活动,必须遵循市场规律。经验表明,不计成本的转型不可持续,缺乏竞争力的模式难以为继;只有成本低、效益好、竞争力强的绿色产品、服务和治理方案,才能得到社会的认同和接受。
强调成本概念,首先要理解成本收益核算的重要性。如果仅凭简单的理想主义或浪漫主义,把绿色转型和发展凌驾于成本收益原则之上,不仅在实践中行不通,也误解了绿色转型和发展的底层逻辑。
绿色发展表面看是要“绿”,实质上是要以更低的成本实现人类可持续发展,因为高污染、高排放本身就意味着高昂代价。在此基础上,绿色转型和发展的诸多链条和环节,都应进行成本收益的比较评估,选择成本收益比较上更具竞争力的解决方案。
从经济增长的角度看,中国绿色低碳产业快速崛起带来的一个重要现象,是绿色发展与经济增长关系的转折性变化。以往很长时期内,环保和低碳被认为会影响经济增长,是给增长做减法,是不得已付出的成本。到了源头创新阶段,事情发生了根本变化,创新带动了大量新的绿色投资,进而带动大量绿色消费和绿色出口,成为看得见、摸得着的经济增长新动能。
另外,在供给侧,要加快以新能源为主体的新型电力系统建设,由集中生产、输送、分配的垂直一体化体系,逐步转变为以“平衡责任单元”为基础、主网配网微网分层平衡、拥有充足灵活性的新型电力系统。
在需求侧,要加快建立和完善降碳责任机制,扩大对绿色低碳产品的市场化需求:与落实新的国家自主贡献目标相配合,把减碳的量化指标分解到各级政府、重点行业和企业,形成全面、严格、有效的降碳责任体系。

图片来源:刘世锦等《降碳减污扩绿增长:“四位一体”评估框架及测度》文章截图
NBD:绿色发展现在出现了转折,绿色低碳产业对宏观经济的实际贡献如何?
刘世锦:绿色低碳技术和产业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带动了经济增长,需要依据严谨专业的方法开展核算。我们课题组在绿色经济界定、核算口径、范围分层和需求侧核算等方面进行了积极探索,形成了一些结论。
以2024年为例,结果显示,2024年我国绿色最终需求约12.56万亿元,较2023年的11.52万亿元增加约1.04万亿元,名义增速9.0%,明显高于同期GDP名义增速;占GDP的比重由2023年的8.9%提高到9.3%,对GDP名义增量的贡献率为19.3%,拉动名义GDP增长约0.8个百分点。

从构成看,绿色最终消费约4.77万亿元,绿色固定资本形成约6.38万亿元,绿色净出口约1.40万亿元,分别占绿色最终需求的38.0%、50.9%和11.1%。绿色最终需求已形成投资、消费和外需共同支撑的格局。
推动绿色低碳产业发展,不仅要顾及行业本身,更要着眼于宏观经济增长全局。绿色低碳产业对经济增长的影响并非微不足道,而是占到了相当大的比重。如上所述,以2024年为例,占GDP总量近十分之一、增量近五分之一,占投资增量50%以上,直接影响国家稳增长目标能否实现。
人工智能成为高耗能产业,要理解能耗双控转向碳排放双控的深层原因
NBD:降碳是实现碳达峰目标的核心抓手,现实中主要有哪些降碳路径?
刘世锦:现实实践中,降碳的方式大体可分为三种类型。首先,衰退型降碳。简单地说,就是通过少生产甚至不生产来减少碳排放。这种情况通常不会出现,但在特定时期、特定地区也曾发生。比如“双碳”目标提出后的2021年夏天,某些发达地区曾出现超长时间的“员工放假”,原因是防止“能耗超标”。这种类型的降碳,某种意义上可以看作末端治理的特殊形态,显然不可持续,因为没有比它代价更高的降碳方式了。
其次,增效型降碳,即在原有技术路线和生产体系基本不变的情况下,通过技术改进、加强管理等减少碳排放。在技术水平较低、管理粗放的条件下,这种方式是有效的。但其上限也是确定的,达到一定水平后,进一步降碳的成本将大幅上升。
第三则是创新型降碳,即通过技术创新,用低碳、零碳或负碳技术替代原有的高污染、高排放技术,重构绿色增长的技术和产业基础。这种方式立足源头治理,在保持或提高生产率的前提下大幅降低生产和减碳成本,进而带动大量投资,使绿色发展成为经济增长日趋重要的新动能。
NBD:当下有观点提出人工智能属于高耗能产业,你怎么看?
刘世锦:人类社会的进步伴随着能源消耗的增长。工业革命以来,正是能源消费支撑了生产的巨大扩张;即便采取了有效的节能机制和政策,能源消耗总体上仍在增长。
相当多行业能耗高是由产业技术特性决定的,即使采取了严格有效的节能措施,能耗水平依然较高,而这些行业的产品又是国民经济发展不可或缺的,实际上限制不住,有些还要加快发展。新近的例子是人工智能发展中的算力基础设施:一个较大规模数据中心的用电量相当于一座中等规模城市。有一种说法,模型的竞争是算力的竞争,而算力的竞争是电力的竞争。从这个角度看,人工智能产业也是典型的高耗能产业,是否也应被列入限制之列?所以,以能耗双控带动碳排放双控,是一种路径过长、成本过高、副作用大、可能限制增长机会的方法,这正是国家提出加快由能耗双控转向碳排放双控的深层原因。
在适宜的区域水平上进行碳核算,探索碳市场与绿电之间的交易机制
NBD:全国碳市场已运行满5年,碳市场对绿色低碳产业发展究竟起到多大作用?从算经济账的角度来看,未来改革的空间在哪儿?
刘世锦:由于碳排放具有全球范围的外部性,理想的碳市场应当是全球范围内所有产生碳排放的企业、机构和个人都参与其中,并为碳排放直接付费,经由充分竞争形成的价格才是合理的碳价格。显然,这是一个近乎乌托邦的设想。现实中的碳市场都是在国家或地区的框架内设立的,参与进来的只是部分企业或机构,真正为排放付费的也只是其中少数,与理想的全球碳市场相比,可以说都是局部性的、存在结构性缺陷的市场。碳市场从无到有、在探索中逐步成长,无疑是巨大进步;但并没有足够理由认为,某个碳市场如欧盟碳市场形成的碳价就一定优于其他碳市场,应当成为全球碳价的标杆。
碳市场在推动绿色转型和发展中的作用,也存在很大不确定性。在欧盟碳市场上,碳市场与绿色创新之间并未建立强相关性。中国的碳市场起步较晚,尚未实行配额付费,进入市场的主要是大型国有能源企业,配额发放对节能减排起到一定作用,但总体上这些企业仍处在舒适区。而在绿色创新中发挥主导作用的民营企业,基本上处在碳市场之外,尚无明确证据表明碳市场与绿色创新之间具有强关联性。

图片来源:AIGC
碳市场交易以碳核算为前提,而碳核算成本是一个容易被忽略、实际上至为关键的变量。碳排放量的计量涉及大量不同行业和产品,排放方式和数量各不相同,即使同一行业同一产品,在不同时间节点排放也有差异。要把这些碳排放量准确无误地核算出来,即使不是不可能的,也是成本相当高的,某些情形下甚至可能超过碳排放本身造成的损害代价。碳核算的不准确和高成本,相当于把人们带回没有货币、没有价格的产品交易世界,这也是碳核算推进不及预期、ESG在实践中受阻的重要原因。
如果我们还需要碳市场,同时也就需要碳核算,那么确实有一个如何按照最小必要条件开展碳核算、尽可能降低核算成本的问题。比如,在适宜的区域水平上进行碳核算,代替行业、企业乃至产品水平上的碳核算,并在区域水平上进行碳排放考核或交易,在满足政策目标要求的前提下,使碳核算成本最小化。另一方面,通过对碳市场的改进,如在碳市场与绿电之间建立有效关联,形成对绿色创新的直接激励机制。
记者|张怀水
编辑|魏官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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